這份文字是羅卓仁謙針對高階翻譯訓練班上課內容的重點紀錄。

同一個《般若經》大乘宗派各自表述

《般若經》的內容是空性,不是談智慧,其是從隱喻的方式介紹智慧;《般若經》講空性,在這個基礎之上,龍樹的重要貢獻是把《般若經》的空性跟《阿含經》的緣起結合起來,說明「緣起所以空性,空性就是緣起」。

《般若經》是大乘佛法的共通價值,大乘佛法不論什麼宗派,都會跟隨著《般若經》,不會有一個宗派不跟隨《般若經》的。很多人以為《般若經》是屬於中觀的思想,唯識不講《般若經》,但根本不是這樣;《般若經》是大乘的共通價值,只是不同的宗派對《般若經》有不同的解讀。

《般若經》講了空性,那空性要怎麼去解釋呢?每一派就會有不同的解釋方式。譬如中觀派的解讀方式,以龍樹在《中論》的立場來看,他是以緣起的方式來解讀《般若經》。他把《阿含經》跟《般若經》串在一起,然後用緣起的角度去解釋《般若經》所說的空性。在《中論》第二十四品〈觀四諦品〉:「因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。」這是用緣起的方式去解釋空性。

第二種方法,唯識的解釋方式。唯識並不是以緣起來解釋空性,唯識以三性來解釋空性:遍計所執性、依他起性跟圓成實性。唯識也是講《般若經》的,但是其是以三性的方式去解釋《般若經》,而不是以緣起的方式來解釋《般若經》。唯識在《解深密經》中說,不是一切法都是齊頭的畢竟空:法分成三種性格,所以它們有三種不同的空性。

第三種方法,如來藏學派也解釋空性,例如《獅子吼經》的內容也承認《般若經》,但這裡說的空性就不是緣起而空的空性,主張佛的智慧超越一切的煩惱,所以是空性;但它不是緣起,佛的智慧是常,常跟緣起是對立的。佛的智慧是常存不變的,那它因為沒有煩惱,所以稱之為空性。

因此,我們無法去問《般若經》一定是屬於哪個宗,因為《般若經》是屬於大乘佛法共通的價值;如果逾越了《般若經》的內容,那最起碼它就不屬於大乘佛法的範圍。

《現觀莊嚴論》是對《般若經》的密意作彰顯

《現觀莊嚴論》據說是彌勒菩薩對無著論師親說的,彌勒對無著論師親說《現觀莊嚴論》的時候,無著把它寫下來,它的標題就叫做《般若波羅蜜多教授現觀莊嚴論》。《現觀莊嚴論》的論名上就講得很清楚,它是《般若波羅蜜多經》的口訣、它的教授,這部論是《般若波羅蜜多經》的口訣,而它叫做《現觀莊嚴》,名為現觀莊嚴論的般若波羅蜜多教授。

彌勒把此論傳給無著的時候,雖然說是對般若波羅蜜多的教授,但此時就出現一個問題:對不上。因為《般若經》都在講空性,《現觀莊嚴論》講的都是智慧,兩者無法對得上,這個狀況就一直存在無著、世親年代都解決不了的問題。根據藏傳佛法史料記載,世親的弟子叫聖解脫軍,他拿到一個觀世音菩薩間接給他的《般若經》的版本。據說,觀世音菩薩在南印度將此經傳給一位名叫寂鎧優婆塞的在家人,他是一個跛腳者。寂鎧優婆塞在南印度得到了觀世音菩薩傳授給他一個特有版本的《兩萬頌般若經》,在那之前沒有過的。他拿了《兩萬頌般若經》之後,就把它供養給聖解脫軍。聖解脫軍拿來一對,對得上了。

《現觀莊嚴論》裡面講的主題,主要是八個章節、七十個主題,在這個《兩萬頌般若經》裡面,它已經有辦法對上這七十個主題了。這一件事情是在聖解脫軍手上完成的。所以這個時候就正式奠定了,原來《現觀莊嚴論》是對《般若經》的密意去做彰顯,就達到了這個效果。

所以這個時候《般若經》就被認為它有兩系意涵,表面上,顯的講的是空性的義理,空性的義理被認為是由龍樹的解釋達成圓滿。當然也有其他解釋,唯識也有解釋,如來藏也有解釋,但一般我們都認為龍樹的解釋是最正確的。深層面,《般若經》講的是智慧生起的方式,這個就由《現觀莊嚴論》詮釋圓滿,是由聖解脫軍達到詮釋結合的效果。

《現觀莊嚴論》的立場:《般若經》並非大乘共許的價值,是一切佛法所共許

《現觀莊嚴論》解釋《般若經》的時候,它的立場跟一般解釋《般若經》有一個很大的差別:《現觀莊嚴論》認為《般若經》不單只是大乘的核心,《般若經》也是小乘、聲聞、獨覺、大乘,一切的菩薩、一切的修行者,甚至於佛,《般若經》是他們的共通指南。所以《現觀莊嚴論》的價值意義何在?它把《般若經》從大乘獨特的一個經典,擴大到不是只有大乘的,應該是所有佛法都要遵循《般若經》。

在《現觀莊嚴論》禮讚頌裡面,它說般若這個智慧是滿足所有眾生,這邊的所有眾生指的是聲聞、緣覺跟菩薩還有佛。聲聞、緣覺、菩薩跟佛都必須透過般若,才能夠滿足他們的所願,滿足他們的願望。它那個禮讚頌很有名,第一個它說聲聞跟緣覺求的是「寂靜」,一切智能夠帶領聲聞到他們所求的寂靜;第二句是利益眾生者是菩薩道的「道智」,是般若的第二個面向,能夠滿足他們利益世間的方法;所以聲聞透過於般若的一部分,可以到達寂靜。菩薩透過般若的一部分才可以利益世間。第三個部分,是諸佛:諸佛必須具備般若才能夠「宣說法教」。所以這個般若是一切修行者共通的道路,不是只是大乘的。

一般來說,《般若經》是大乘的,但是《現觀莊嚴論》裡面強調,般若不但是大乘的,應該原始佛教,小乘、聲聞、緣覺都要了解般若,才有辦法滿足他們的所願。

《現觀莊嚴論》的最大價值:大乘禪修的獨特技巧

《現觀莊嚴論》的出現,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原因是因為《現觀莊嚴論》解釋的是大乘獨特的禪修技巧。於此之前,大乘一直存在著一個矛盾:大乘的理論是獨特的,但大乘的禪修技巧很多是銜接自小乘佛教的,變成了「大乘與小乘理論不一樣,但兩者的禪修技巧一致」的窘境。在《現觀莊嚴論》出現之前都一直存在這樣的問題,但到了《現觀莊嚴論》的時候,《現觀莊嚴論》裡面就提出了大乘修行者要怎麼獨特的去禪修,它有很具體的方式。

在此之前,原始佛教、小乘佛教的禪修技巧大家都通用,大乘只是它的理論比較不一樣,但大乘的禪修技巧是跟原始佛教很像。四無量心是原始佛教的,無相三昧、三解脫門,那是原始佛教的、原始佛教就有的。大乘的止觀很多步驟,大乘的觀裡面修的六妙門也是原始佛教的,大乘獨特的禪修技巧並沒有明確地被彰顯出來ㄤ;是到了《現觀莊嚴論》裡面,才特別提出說大乘的空性禪修要怎麼進行。

《現觀莊嚴論》建立大乘禪修的獨特性,例如它是分成所謂的八事,然後八事是分三組的,三、四、一:三智、四加行、一果。四加行不是修密法的那個四加行,也不是加行道的四加行,四加行就是有四個最主要的修行步驟。然後四加行裡面,第一加行在圓滿現觀加行。根據《現觀莊嚴論》的說法,原始佛教的禪觀是以四諦作為對境的,然後去觀察四諦的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。它在裡面可以做的技巧不是以四諦作為對境,是以「正在經驗四諦的那個智慧」作為對境,去觀察心本身的空性。這很明確劃分了那個界線──從心上面去觀察心的實相這一件事情,等於是大乘禪觀的特色。

在《現觀莊嚴論》之前,有一些經典也嘗試去解釋這件事。例如《金剛經》,作為《般若經》很重要的經典,《金剛經》裡面給的答案呢,《般若經》給的答案讓我們非常難操作,須菩提問佛「云何降伏其心?」的時候,佛回答:「應心無所住。」心無所住是怎麼修?很不具體、很抽象。(這衍生出來後來就有大手印的法門,大手印有它的解釋方式。心要寬坦,然後專注於某一點之類的。)

另一種就像《解深密經》這樣比較唯識派的。《解深密經》的經典非常具體講出怎麼修,可是它的方式幾乎是完全拷貝自原始佛教的,它只是把它稍微改變一下。原始佛教會跟你說所緣有分色跟心,它告訴你說所有的所緣都是心,但步驟一致。每一部經典都有努力去解決大乘禪觀不明確的這個問題,但是被認為最完整解決的是《現觀莊嚴論》,所以為什麼在藏傳佛教中,其地位這麼重要?因為它很完整地宣說大乘禪修的步驟。

在《現觀莊嚴論》之前大乘使用、沿用的禪修方式,或多或少幾乎都是跟原始佛教一致,只是你說法不一樣而已。但《現觀莊嚴論》就提出它很獨特的方式。

在噶瑪噶舉派中,最早對《現觀莊嚴論》做出簡單註解的是第三世大寶法王。後來第四世夏瑪仁波切跟第六世夏瑪仁波切都有寫過《現觀莊嚴論》短的註解;第七世大寶法王也有,但是最早提出而且比較完整的是第三世大寶法王。